楚溫玉想要進識海找尋不影響結界運行的離開辦法, 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
蘇谷雨本想在室外整理已知的線索，然而想到自己困在水曦村裏進退不得的情形, 心底的煩躁感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。

他內心深處有一道聲音。

這聲音不停告訴他，他必須趕緊離開水曦村，趕緊找到那個幕後之人，阻止幕後之人的陰謀。一旦錯過，他會後悔一輩子。

可離開水曦村就得打開結界。

一邊是幫過他救過他的水曦村，一邊是三界的未來。孰輕孰重，一目了然。蘇谷雨有無數次想要昧著良心沖出去。但只要想起水曦村裏稚童們的笑容，他就狠不下心腸。

還有十日。

也是僅剩十日。

蘇谷雨只能寄托於村長和楚溫玉他們想到更妥善的辦法。

屋裏實在壓抑得難受，蘇谷雨走出家門。

視野變得開闊，空氣並沒有清新多少。他不敢面對水曦村的村民，一路往人煙稀少的方向走。運動有效舒緩他的急躁。他越走越快, 越走越急, 甚至用上了縮地成寸的術法。可他最終只能停在水曦村邊上。

蘇谷雨用了隱身的術法。

距離他不過十餘步的距離，是幾個穿著粗布麻衣的獵戶。他們圍聚在火堆旁, 吃著饅頭, 商量如何突破結界進入結界內部。

和這些獵戶不過幾尺距離，是幾名手持武器的男子。他們下盤穩健, 周身縈繞著淡淡靈力，均是最底層的煉氣期修者。

附近還有幾個滿臉好奇的姑娘, 她們並不貪婪些什麽, 不過是好奇此處有一奇特的不準進入的結界。

蘇谷雨看著那些什麽都不知道, 卻偏偏成了他如今最大困擾的男男女女們, 嘆息一聲。

內心的郁悶因為他們的無知稍減, 同時又因幕後之人的奸詐狡猾添了煩躁。

蘇谷雨幹脆在此打坐。

這個方向距離魔域最近, 雖然坐在這裏也是徒勞無功, 但坐在水曦村裏的任何一處都沒有此處來得能減輕他的焦慮。

這一坐便是一天一夜。

直至楚溫玉來找他。

“如何了？”蘇谷雨站起身，壓低聲音問。

“他們看不見我們。”楚溫玉以正常聲音道。

果然如楚溫玉所說那般，結界外的修者並沒有因為楚溫玉的聲音而轉頭。

蘇谷雨解開隱身術法，再次著急地問：“找到離開的辦法了嗎？”

楚溫玉搖頭，“沒有辦法。”

甚至比想象中更糟糕。水曦村的結界是最強的，幾乎無人可破。除非時寅願意打開。

聽到這句預料之中的話，蘇谷雨身體微微搖晃，靠到最近的樹旁。可他還是沒能借助樹幹力量支撐住自己，反而順著樹幹緩緩坐下。

楚溫玉知道蘇谷雨心中難受，陪著坐到蘇谷雨身旁。

“我沒事。”蘇谷雨用力按壓太陽穴，好讓自己打起精神來，“那人連我們的記憶都能改變，不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。”

沒有找到辦法才是合理的。若是被楚溫玉找到，蘇谷雨反而還會懷疑辦法是對方設下的圈套。

楚溫玉也知曉事情不會如此順利，失落之餘倒沒有完全地絕望。

他說：“我沒找到辦法，但我在傳承記憶裏發現了一件怪事。”

“多奇怪？”蘇谷雨幹脆靠在樹上，側頭看向楚溫玉。他明白楚溫玉想讓他分散註意力，不要把焦慮集中在一件解決不了的事情上。

“早在千年前，就出現過因果鏈錯亂的情況。而這個因果鏈錯亂的魔你我都認識。”楚溫玉盡可能引起蘇谷雨的興趣。

蘇谷雨的確多了幾分好奇，“誰？”

“血孤鴻。”楚溫玉公布答案。

“他？血魔？”蘇谷雨記得血魔的一些事跡。

只是三界英雄豪傑層出不窮，再厲害的修者妖魔都會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。如今的血孤鴻不過是個在水曦村養老，偶爾出去遛個彎的普通魔修罷了。

“嗯。”楚溫玉點頭，接著說：“我在記憶裏發現，溫淺卿還是修者時，就妄想要設計殺死血魔立功，但被血魔多次逃脫。血魔吃了悶虧，就把溫淺卿給記下了。後來溫家旁支想要溫淺卿死，血魔還幫了不少忙。”

蘇谷雨安靜聽著，暫時沒聽出什麽問題。

不過溫淺卿真是個膽大的。溫淺卿還是個修者時，血魔就已經在魔域闖出了名堂，修為差了少說三四個境界。哪怕放現在看，還是不看好溫淺卿。可溫淺卿讓血孤鴻吃虧，還被血孤鴻給記恨上了，就證明溫淺卿的計謀有效。

“血魔以血為修煉，很早之前就聲名狼藉。我爹恰好遇到，就想把血孤鴻解決掉。不想發現血孤鴻的因果鏈有問題。”

蘇谷雨知道一定會再次聽到因果鏈幾個字，可還是暗暗驚訝。

“當時的因果鏈銜接得很粗糙，我爹很輕易就找到了問題，並幫血孤鴻解決了。只是已經累計下來的因果無法抹消。為了贖罪，也為了避免因果循環，血孤鴻躲進了水曦村。還有就是接下了夙星碎這個麻煩。”

“可到了溫淺卿這裏，因果鏈就看不出銜接痕跡了？”蘇谷雨大膽推測。

“對。”楚溫玉肯定，“我爹留在溫淺卿身邊，一定有想過因果鏈的問題。可他無論如何都找不到……”

這是傳承記憶所告知他的。

楚夢舟走向玉石俱焚的絕路，並不是簡單一件事導致的，而是包括楚溫玉的二活一選擇，溫淺卿的因果鏈，三界的動蕩等多種因素的結合，推動楚夢舟走向這未來。

那是楚夢舟需要完成的責任。無論是身為父親的責任，還是身為金光白龍的責任，楚夢舟都沒有選擇的餘地。

一如現在同樣被幕後之人逼至絕路的他們。

而現在，楚夢舟已經死了，魂魄都消失了。金光白龍的責任落在了楚溫玉的肩膀上。

想到這裏，蘇谷雨便心疼地握住了楚溫玉的手。

十指相扣，手指與手指的壓按，掌心傳來的溫暖，都給內心加以一股向前的力量。

“溫玉。”蘇谷雨擡頭看向結界外仍舊無知無覺，討論著結界內有何等財寶靈物的人們，問：“假若有一輛脫韁的馬車，繼續往前會撞到一個你認識的熟人。而你操縱韁繩轉向另一邊，會撞到五個你不認識的陌生人。你會如何選擇？”

楚溫玉不僅聽懂了馬車的比喻，更聽出了蘇谷雨的言外之意。

不控制韁繩，撞的是認識的人。認識的人代表水曦村的村民們。說明蘇谷雨更傾向於救下三界。

“你想先把水曦村的村民保護下來，然後讓時寅打開結界，放我們出去？”楚溫玉問。

蘇谷雨毫不猶豫地撕開楚溫玉話裏的粉飾太平，“我沒法把村民保護下來，我只能先把他們殺了，將靈魂保存，待找到合適的身體之後，再把他們的靈魂放回去。”

嘴上說得冰冷，可手背仿佛還能感受到乾翠門弟子的血液在他手背流淌的滾燙。

那樣的痛苦他好不容易才走出，不想再一次重蹈覆轍。

“我們完全可以把水曦村的村民先轉移到小世界裏。”楚溫玉折中道。

“村民可以，但水曦村的其他靈植靈獸怎麽辦？”蘇谷雨搖頭。如果這麽簡單，時寅又怎麽會想不到。

對於時寅來說，水曦村的一草一木都是有感情的。可那些進來掠奪的修者又怎會愛惜水曦村？修者只有肆意地掠奪，糟踐這片水曦村村民精心愛護了上千年的土地。

再者，水曦村建在一個巨大的陣法之上。陣法與土地合二為一，許多生長千年的靈植都是重要陣眼。他收起來，破壞陣法，也中斷了靈植的生路。不收起，就會被後來進入的修者掠奪走。

如果不殺水曦村的村民，他就得殺死結界外的那些人了。

蘇谷雨的視線在結界外的修者們臉上一一掃過。只有這樣才能把水曦村內有珍寶異獸的消息按壓下來，不至於外傳，引來三界的覬覦。

還有最關鍵的一點，那個幕後之人盤算這一切，必然把一切都想清楚明白。有苗左左和苗右右兩個探子的匯報，幕後之人對水曦村的了解只多不少。

他們想到的一切，幕後之人都肯定有後招。他們賭不起這些後招，是他們步步為營的原因。

一旦結界打開，就沒有回頭路了。

楚溫玉跟蘇谷雨想到了一處。腦子卻是又一次想起了楚夢舟。

雖然親爹楚夢舟是個不靠譜的。但以前他享受著楚夢舟的庇護，沒有那些責任和壓力，考慮的只有自己開不開心。如今楚夢舟離開了，他失去了依靠，那股孤獨感變得異常強烈。

好在他身邊還有蘇谷雨。還有一個與他有共同目標，相伴他左右的人。

“既然你無法決定，不如幹脆把韁繩交給那些被撞的人決定。”楚溫玉說。

蘇谷雨擡頭看向楚溫玉。

無論是誰，都會選擇自己生存，這是人的本能。水曦村的村民當然會選自己生，別人死。

“不管他們最後會怎麽選擇，至少你不會難過，不會自責。”

“因為那些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，與你無關。”

“你選擇他們，我選擇你。”

蘇谷雨糾結難過，是他最不想看到的。

蘇谷雨將腦袋靠在楚溫玉的肩膀上，“你可真會說。”

他得承認，聽完楚溫玉這番話之後，他內心的愧疚感確實少了許多。

他們回去，將問題拋回水曦村村長，村長聽完蘇谷雨的話，沈默良久，但還是將這事情接了下來。

使用水曦村特有的靈器，很快大家也都知道了目前的情況，陸陸續續聚集到村長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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